Myngu32-

浣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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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笔 I


(一)
我给阿觉折了只千纸鹤,因为她的发丝泛着鹤羽的白,雨幕的白。
她蛰伏在钟声灭绝的教堂里,做个假的殉道人,黏坐在昏黑的长椅上。
我在同样昏黑的窄廊里迷路。
苍瘦而绝色的牧师给阿觉唱诗:
“Nannati yuho warove es hiorim.”
不含于人间的片言,阿觉是明白的。
她在点头,点那颗皂泡一样的脑袋,凋着如残花一样羸弱。
我徨徨地在褪色的玄窗罅隙里盯着她。
她在点头,没有呢喃,没有青色的目光到来。
但有青色的冒失孤鸦闯了进来,连着青色的琉璃碎成她的走火入魔。
她在点头,牧师低得像窃语,孤鸦哑哑地咬字,在穹顶之下。
好像坟山,我是在坟山里迷的路。
是阿觉在作祟,她在几尺外的长椅上吸我的血,啮我的肉。
“Goiyeet sae, mokiriri es fiong !”
浮躁的牧师又高唱了,酬和着孤鸦的诡诡哑叫。
没有出路,我没有出路。
我还望着她,借那只千纸鹤给我传话,她在呢喃。
拌着雨夹雪,竟成了钝响。

八月二十四

(二)
薄裳上没有扣子,没过微凸锁骨的软水被誉为无声。
我的,舌尖,侵进阿觉湿热的唇腔,任她弯起白瘦的臂就此贴进我的蝶翅,荡漾出诡暗的青色,下坠着溅出铜红。
她泻出记着滥觞的血,仿佛猫额一样弱小的细雪。
雨浣过大路,我像是兜肚连肠地粘着她,用河童涉迹过的暗水取暖,她说自己卑怯。
卑怯、卑怯得我不敢回头,别回头。
有且仅有的脸绣刻上了锈,眼睑上有收了稻的田间一般的瑕疵,耐着执迷的唾液,我来寻她的荒野,抱拥,超生。
她有毒,我有毒,出窍了,解离又黏在一起了。
令人生厌的细雪溶在没过湿发的缥水里,停住鬼火般诡青的泪与汗,肺外散出的不安气味在自闭的世界里被天葬。
是秃鹫,是茧蛹,是原虫,是寡言的蝠鲼,是染了潮臭的海蛞蝓。
细雪自便得便成了灾,浊水渐而糜蚀两人雪雨颤涌的深痕,血小板再也不能救赎我们了。
我,就这么挨着她的眉目痛得要火化,痛得要挨着她的轮廓便可快乐得无常。
为她采撷仲秋的初露,从微斜的脚踝,脂红的膝盖,到湿透的肩,晕落的眼。
搭起通天的梯,在七尺的风吕间。
闯进她无意无识的结界,来拥吻着她还未融掉的雪片。
她闯进我无声无息的昏线,变成吸尽再涤净我旧日的蛱蝶,蹁跹在皮下的廊道里。
孤鸦乘着夤夜前来了,在燥热的蜗居外惨呓,判度着我们的相触、目光、语言、狂气;撺掇着彼此惹完一身腥香的胴体化合,出窍了,终于会爬升,逃出天堂岔开的末路,出到大空,大空。
没有光,于是静中便点起了褪色的快感,痕痒,摩挲,搅拌。看见的阿觉熄灭了,看不见的我熄灭了,还是散绕着行星一样的岑静。
没有吐息,就一起替血史作记,作祭。

九月二十七

(三)
我找不到阿觉了。
我只能听到前夜超市头顶暗涌的器械声,马达在驰骋,白灯映出货架剔冷的怪影,斜了,歪着。头好痛,尚还清醒。
这是她神隐了的森林,没有雾,只有我眼膜的一片翳,目光挣扎着刺过没有尽头的水管,穿到高压的邃处,她在那里,夜长梦多,没有昼间,没有白天。
潮气很重,霉气很重,像活了的浮尸,像饿殍,用低温的枯手拖住我的脚。
在被人类污蔑的溶液里畅泳,我飘过承载这个灰色天地一切玩具的高架,橱柜,百叶窗,开始听到她的絮絮,我似是到末日边了。
败血的气味漫住整个超市尽头,已经找不见回到现世的路了。
排气扇怠惰地在这个光明沦为小喽啰的暗道两旁,祭拜着入袭的我,我还没看到阿觉的轮廓呢。
她还未成年呢,会到哪里,要到哪里?
光明随着远去的暗道滥觞终于安寝了,但还有地平线一样远的光点,在晃,在晃。如今我只看到排气扇背后漾起台盼蓝的微色。我知道她在吐息,最后的吐息,在某处,另外一个世界。
没有蠹虫和魔法到达那里,没有下沉的楼梯,没有扶手。她不会被地上的怪物蛀掉,我和她,和地壳之上一切神灵的画押,都被罐头里最幽微的暗光啃啮掉了。
她在这里,不再回家了,谁都没有望乡,没有歇宿,只在这里寄生。
乱了的磁场让这里回流着不安的怪声,吐息,花掉的电视声。看不见的暗门开了,在惨叫,倒坍了,我是记得的。但排气扇还是照旧划着,划着,划着,后面太暗,偶尔只闪过阿觉的脸,快晴的,昙天的,雨的。
她在笑,似乎从没有冷泪,倏而又丧失了表情。
她吸我进来,邀我进来,我掉了下去,便一起彷徨,沉沦的爱在引渡的彼此间到了熊火的尽头,人间好热。
我们在下沉,
在未来。

十月二十八

(四)
觉是乱奔的鹿。
她从黑土冷泞的北方过来,在北大西洋暖流的骚滋里呜唈,孤气串成液泡浸浮在白海最深秘的鬼火里,狂舞。
觉。
冬令将她降到冰点之下,捣碎散进我蔷薇恣意颠沛的软脑里,催生我怜悧的蛋白质。
我像锐角一样忸怩。
西敏宫里涂着锈红唇瓣的矜贵疑言,是她。
唐宁街边顶着压抑灰脸的无声答辩,是我。
她总是绝色,而我只有菜色。
别妄想得到她的悲喜,她只拈过我这不人不鬼的空壳子一个零头,都不够。
她吹起鹤羽一样白的轻烟,从南欧冥蓝冥蓝的内陆国度来。
“该何其幸运,才可借你的绉纱一掩霜云。”
觉。
我无能为力地看着觉,等暖雨凉成冷羹。
还是八千年前的热忱。
觉,是绝。
绝至如今方知冬令竟和她一般寥冻。
竟记不起过往有何奢侈,也终归成了白海里的液泡。
我,被眼肤的一开一阖送葬在软脑的蔷薇园里,没法凭自己再去再别。
静望初春,她再恣意绽放。

十一月二十四

浣童

予十一

兰斯科内特家抛了四次夕阳西下的死线,她只管像要遁身到被窝一样地笑出钝角,替门番拉好镀铜的小院大门。
高空满泻出令虹膜都迷蒙的淡橘色,过了冬至的日子,呼吸着千堆含着枯麦秆的日暮空气,做原木蛋糕的耶诞迫在眉睫。
五十六个年岁变成五十六个织师,替孑孑的她为白中蕴黄的脸肤织出些小纹褶,她是个泛黄的雏人偶,迟早要被贩卖掉的。
没有刈麦的琐事,尚早也要回蜗居烤火了。
猩红的壁炉边随便地摆着一小篮的碎炭。解下比她还要沧桑的修女式头巾后,把浓枫糖色的棕发扎好,摸来那副圆得可怜的薄边眼镜安上。
日落而作,日出而息。
落在粗纸订成的白抄上,是消瘦的圆体。
"你的滓杂比被伊蚊环绕的萄浆更甜。"她说,习惯在能够文不加点时,把字句读出来,让自己能编得更敏感些。
入夜的深冬只会越来越冷,冷到中宵仍旧下沉,飞过阴惨原野的凛风穿袭集市的每一落街巷。眠者有时会猝然被流浪犬的受惊声吓到梦魇。但她的租寓里,无声战胜了有声。一阙敲不碎的岑寂,包围了孤凄的软床。
"我没法再在你发肤之下啃啮掉对你的奢望和妄想。"发干的唇边夹成锐角。"你的全体都在我的指间暗涌。"又增辟一个自然段。她拨一下摩挲着淡眉的几簇的细发,嫌扰人。像读孩童的睡前书一样,用哑掉又低婉的声带,呢喃出被信客和邻间唾弃成禁物的文字,他们说,科拉小姐应该被四季法庭判个"亵渎优美罪",然后惹起万仞高的笑浪洗净了整亩荒田,尽管这已经是大家闲话的老料子了。
"呀,这怎么接……"突然停笔,半耷拉着眼皮盯住那略略潦草的"暗涌"。风像是随着这个女作家丝绪的断路而暂住了,蚀花的琉璃窗户也终于可以歇住了浮躁,阴灰灰落起雪来。
写意忽然被冲开变淡时,她就像烙印胶片一样把这猫额大的寓所细赏一遍。清灵而稍微浑浊,带着蝠鲼一样安静吐息的目光总会眷恋在玻璃药瓶里干透的山茶花瓣上,在厚皮包裹的线装本《呼啸山庄》上,在由搪瓷茶瓯斟进搪瓷杯里的次等锡兰茶上,在她远走的配偶妩媚的锡耳坠上,在一叠叠如威尼斯排房一样鳞次栉比的新陈信笺上。
贮备的炭快殆尽了,却不再需要添补了。
她透过窗户的千层污糊,吃力地窥望着冷空中没有一点星尘,诡秘的普鲁士蓝。
那是被她写进杂文,三十二个今夜前,旧忆中须根仍旧稚嫩的初恋,最爱的颜色。
总爱烂醉在过去的事里,总不懂去雪藏。难怪房东兰斯科内特夫人刺她固步自封,即使这个滥用私人苛政的夫人只在乎镍币和钞票。这样的赏味评价,也许只因为科拉的入不敷出,也许只因为科拉迷恋抒写色气的稗史,刊在普度众生的市民杂志上。
"一卖文的寡妇能有什么钱?"房东总在那几个内廷一样打扮的绅士租客前挖她。而作家总会在刈稻的女工回来时打听到这稚气的毒言,这时,她只管低吟,
"这虫豸,出生就比死掉可怕。"然后又献上钝角的微笑,冷傲得像要吓退她发肤间不怀好意的织师。
科拉的脸上打满了辉夜姬一样,很想永生,想实现永远的神色。
她的小编辑说,这是集市的乡人们永不能解识到的。
她低垂了眼黑子,唇角的度数又下降了。
又渗出了怪气的灵感。
匆匆坐定,再添上几行圆体。
等和她春生一样的文字不共戴天的躯壳旁,那支白蜡烛熄出了雪白的凝烟,又剪了烛花后,她就只剩三天可以残喘了。
可是,细雪才刚开始缝着雪褥。
科拉的长夜才刚开始。

亓月卅日 廿三时
台城 城西
浣童
予基佬余

予十

"我在盛夏恋上了她。"
"我在上秋梦见了她。"
见到他时,跟我呢喃了这两句。
我说她不留人间只余闹城成仙。
他说她怜悯时间总可野路逢见。
我说,他她远东亦曾有约,不知是青木森如同钱杨的探险,还是吻定山溪的暗色残叶。被预言了失约的他,在这个自己像是失了格的人间、人间,还能请她来借残缺罅隙替他假哭吗?
他说,她的月台有无尽的水雾蜡迹和吟咏叹息。但他这个旅人,为什么偏要冻住自己,在她错位的铁道上演得隽永呢。
她不知道,他的经书被捎了上万枚用她心事和灵气浸制的书签。
含着他她的失散与重逢,衔着他她的誓见与断片。
一枚枚毁掉,像被蠹虫嚼碎。
像他的软骨,一根根被她的刀刃削碎。
他和她近在咫尺,但栖遑中,也有八咫乌寒苦的光与热,在催这两只纸鹤互相驱散,似是迁徙。
她的春梦不再和他有交点了。他说,夜半的睡衣里还有她如同冈州柑皮陈年的沆瀣,把他软禁在半掩的被窝里,这是一个宇宙。
只是宇宙,不再有她丢落过的南斗,只有他自导自演,惹尽欃枪的乱麻,像酸雨溶蚀他的琉璃,变成死水的阵阵涟漪,多流丽。
他的百年也不再和她相切了。两个百年,未捱到成就一个去年,在无声的笑浪中,被焯熟的暧昧就一早被葬在墓庭了。
令人抖震的今夏,她又会救赎哪一个。
叫人汹涌的今秋,他还会梦见谁的蝶。
我说,"节哀顺变。"
他说,"未会顺变,如何能节哀。"
我想,梁伟文救不了他。
他太偏执,哪里会想到曾和她共航的红眼航班,会坠入群青的冻海,和猩红的天光,轰烈又清静地失事。
在他执拗着这份冷夹暖夹冷的感冒遗产跟前,我没伎俩再能把他从毒劫里遣送回人世间了。
越来越冷,他受迫想越来越热。
却再也没有细胞为他灌上乙醚的暖热。
于是,自认醍醐灌顶的他,为她吻上阴惨的樱花。
我甚至都能想到,他和她的脉络契合了,在须臾但永远的月下无声地化骨。
我希望,他是被爱的。

亓月十五日 零时整
台城 东门 侨雅
浣童
予羽娅

短忆羁台

(一)前夕
等着空调预冷。
阿婆能望见十六一颗糖丸一般的偏满月从东面的避雷针边,挨生地高迁着。
月大抵吓到了星,卷了几沫炉灰色的晚云蒙住自己,害怕赎罪。我想到彩云追月,但褪掉蜜黄和绛红的云晕得很涣,不饱和,是畸了色的,远不得和五载前尾角的海与月相衬。
阿婆说到宝鸭头,用化作樱枝的食指点住了蟾宫南面。一阙琼楼似的云城东来,进犯了很多由旬外那株静海里的丹桂。这亵渎神明的夜色,大概连歌川广重都难以描出。
瞬间就会变假。
就算是快晴夜,也不见树和捣药的兔子了。
只有茕茕的宝鸭头,让海傍人祈求不要斜折,祈求到流云蓝空。
北斗也匿起来了,顺着弥散的河溪,是银河。阿公节哀着过往的河溪,太古的河溪,被不驯的月光剪碎,密封在桑落萄浆本初的世代里,不能再被人类这群法外囚用污涩的眸子捕捉了。
我凝视着阿婆被海味醉黄的笑靥;被籼稻厮磨过的腕指,亦曾是三月天的柔荑。教秋山与春海,乙忒傩欧和牟门帖乐替,生的门和死的路从六根渗入,直至浸出又成一片海。
这片海荡尽了一百八十八粒圆月,褪去遍地颖果。
空留我缠乱着月下的南风,打了个欠伸。

一八年七月二夕
清镇 沪昆高速.

(二)汶
挤逼的车开始往东开。
披着夏衣的乘客很拘谨,但没有包袱,各自都把无彩的目光安施在天与田缝合着一段昙蓝染纱,和它所泡出的千堆云山上,放眼几里。
四个人都是倦客。望见自己两根失了血色的森白臂腕,都懒得从行囊里掏出单反,不想撑着暴戾的眉睫,刻下外头农家尚青的早稻田,飞驰到涩绿得失真。
轮轴违拗一样偏向了天光围口,再吸附一个客。
苍色的落叶杉绥靖着一曲似死未死的绿水,暧昧地迂转到仲夏空色的冻海里。
"知更,知更。"我吟着,在岑寂的蜗车里,在愈来愈羸弱的冷气中生热。
心事傍着四月歇战时邃远的茭簕,像这曲半亡的水,潺出稀罕的吐息,飞进发黄扑尘的相框中,在料峭的春末凛风中游过第九十二个清明。
杉的片羽驰骋里能窥见芭蕉在枯掉,浑噩中嗅见轻烟的焦臭,塞责了,熏得惨白雏菊额顶的乌云,松净又邋遢。
车渡过圹边水桥,被零寥的电杆吞吃入海宴的邦界。

一八年七月五宵
贵阳 南明.

(三)宴
田埂像杨先生的老王一样干瘠而尸黄,冥冥一些被落下的枯穗酵出粗麻和豆胚的绝色。与之交映的是吉浦未收的常磐色禾子,簇绿得像怪谈里的磷火,大抵人类都因而未敢去割获。
又见到芭蕉丛了,蠢钝地郁塞住田心里标记新世代的厂子。从童梦里的诡谲长囱泻出炭色短烟,翳住山陵这条软虫,还能不能化蝶,或是化人呢?
"知了,知了。"我篡夺了蝉子的储位,倾出与骚热的不共戴天。
省道怪怪地往北弯去,近山,有死而复生和生而复死的谷粒眠在五村路旁,当空烈日救赎而又戮尽了他们。
谷粒逾过微而起伏的混凝土,闹市倏尔林立了,是沙栏,从此无序的电杆开始在鹤洲坊东凝集起来,像奴役着之下的满亩稻苗,统治着肖美之北的十里紫荆。
全部,全部都是人类癫疯的证词和遗产。
积雨云归聚来了圩的高空,渐暗的叨扰叫人滋蔓出浮躁和忸怩。
先祖大人回来了吗?
我们都被战后的冥人寄居了。

一八年七月六夕
钟山 贵广高铁.

(四)川
没有一声诀别地和本家别离。
车仍在迁高,调配出被矮山滤过的凉风,降了山咀的温。
高得从无草的麓到植着电塔的顶,便一下荡入海傍。俶尔白路就像没有片雪和冷浪的栈道,像山与海的糖心了。
我泛着微奋的红腮贴紧暂住这隽永海光的温凉窗玻璃,瞭望流云同苍淡的海共色,竟还在缥缈中瞅着了一颗如若蓬莱的圆岛。
不要紧,人类丢了海平!
是时,神堂和甫草的桥扶掩住两眼,又是六月末的山光,自此再无水色。
无辜的鲜风热吻还未及五十九秒便凝冰了。
无声的绵云亦似为低榕刺损而一霎瓦解了。
我不顾,想找来青木原那些半灵所酿的春酒,把胴体作药引煎出又成一片海。
天不管,只想回晴。

一八年七月六宵
三水 贵广高铁.

(五)溽与端
从须臾的岔口扭进稔广线,三月十六的溽城仍有我的预祝。听不到我侵袭无波,听不到所遭绥靖,听不到凉风遍地,听不到半则船讯。
战前的晚唱哪会想到弄假成真。
但我还能想到深海,不理林荫斑驳碎我锁骨脖颈。这小林仍隶于细叶榕,慢慢离旷远的熟蛋黄色早田又近了。
我稚气地想嗅滚烫的禾子味,却只嗅到令我微眩甚至作呕的人肤膻气。
几滴青瓜花掠过,告诉我出了这溽城的郭,游弋到了西北端芬的界垠。
不乖而野放的端芬,顷刻有双星报喜。
大概是那获的泥屋和砖楼,契合满红的顶檐,撬动我稚愁眼底被雪藏已久的一丝轻欣。
静河爬满杂莽的氓草。北面似是沆汽蒸出的大同桥外再无轮印,只余春分前与夏至后的我,如泊着过去喧嚣海口埠的青篷船,颠沛而从未流离。
我醺醺般聚焦到远远的水色远山,即使只有边角,也还会惦念溽城的滩涂。只是我的脚踝没有风尘仆仆,蜗在这个热岛,不再动。
就像凌冲的高椰,仍在无望地汲着地心的海浪,乌有,乌有。
失掉松塔的青松预告这车坠向伸往彼岸的古道,连过磨刀石桥。

与四共时
顺德 广州绕城高速.

(六)冲
和故城接壤,离五十三分钟愈来愈远。
我记住了小碉楼被放逐,被孤立在被屠尽的残田间,只有静歇的飘旗在一刹作伴衬。不知被来年下了蛊的篁竹,竟攲斜着直躯嘲谑这南京时代的古痕,不知迷途。
"知己,知己。"我的视线捅死狂妄的电杆,说给越来越密封的碉楼。
马上就是蜕化的市巷,沥青生出龟裂,空气都带着无叶红花的馥郁,就当回厂再造。我只有傍在毒惑的怪味里,瞥着西下冷日打盹。
仿似捎信的卯酉旅人。
活该,活该。

与四共时
大江 新台高速.

一八年七月七宵
台山 台城改削
浣童.

记乙卯月日梦(汹涌五部之纲)

兔日弶鸟宅急便.

(一)
我看见围城里的初春没有桃花;近在十里的夏令,竟连海平都变污秽,变桀骜。
只好在想念冬至的时候,吊唁一下那村的冬月腊月,没有半点雪痕,只有几丝犬吠。
是夜,北风把前人砌下的泥瓦吹成露台,昙天在欢愉地编纂着秘史,赞颂怨灵和人类们的争拗。我很好奇,露台下这片早已被天葬了的地堂,是否还存藏着你跟它决裂时,那股太温软,太温软的香气。
还不是海晏河清的新世代,你扶过的朱漆门里,还有风雨和冰沙来去的褪迹。
惟愿明日的夕下能如你,不出错。

(二)
食指划过伶仃洋外,千岛就在百叶窗前。
无秽的海平从来都叫人走不近。
不是这里的旅人,就能抓紧被海蛇局限住的海图,旅人只有一片很叫座的天真蓝。但他们从来都不能坐拥渡过三灶心事的桥,从来都不能。
我伏在电车的冷光灯下,"将来的跨海铁道,会潜过这方叫人绯想的弱水吧?"
我知道,如今半岛上盛行着无聊的都市传说,夜行在这里的旅人,总有个头号情敌,若果今宵我忘了锁上深巷的门,那些情敌小鬼们就会偷偷地把我逮捕,拘禁,玩弄,直到把我送到你的月台上。
即使那里可以鸟瞰到机场矮塔,但我,也许只想着一个又一个生灵出闸时,死神不要眷顾,也不要记起我。

(三)
初生戊申,不好月刑。
我是神明捏错了的一落山。
他空气里带着硫磺,夹杂有缚着我那麻绳的霉,和掩住我眉目那绷带的来苏。我想呕吐,他就摩挲那两处绷带缠住的山巅,他要跟我问好吗。
他清净地赤裸着,我腌臜地不挂着。
流脂很想冒险进到山麓的玄关,带去信使,捎给螺旋无尽的胎。玄关可要采纳他的问好吗,没办法折衷,就让他当我山之林务员,海的弄潮儿好了。他在我皮上流光,津液滴到绷带里头,教我不要哭了,太美丽,太凄厉。
感到有结末的红眼航班,坠进我这迎接冗长十月的宫府之中,有韧劲的唇腮热得烦恼丝都想省却烦恼。
他是士林,是浅草寺,是三峡的高猿。
我是文言,是鹤顶红,是不认的六月。
他漂亮的若虫,预备在我山底下暗涌。

(四)
湖面很矜贵,水湄只有我与伊的风景。
而伊在永劫的水底,即将被戴着贝雷帽的那些访客们,速写成刹那。宾客都满座在水之涘,看伊如何变成小湖的一粒潮骚。
我还记得,伊与我在鸭白道的长椅上,通宵达旦地等待酒沸。雾水濡湿伊与我的睫与鼻翼。打更后的湖面没有雪,没有鸭,看不清九曲的桥了。
伊很矜贵,只有我在宾客的冷目下能给他抚慰,不需要司仪解围。伊若是归来,大概总会带些无叶的红丝花吧。
伊是潮骚,是月亮,我是他的白垩,伊在水底曼妙跃起粉色的舞,我就会沉淀进水里,交融得叫人呛。
湖下几芥卵石,就是我与伊的舞台。

戊戌年乙卯月乙卯日
敝舆

沉底(汹涌三)

春分后十.

现世逼迫我变巨鲸
来听闻姑苏你行径
冰融了你 蹒跚过的白铁道
让寒山寺不再静
自娱可许不要悟省
要像孤鲸像你冷清
能忍够你 如湖心亭的戾气
让沸酒冒犯夜星
闭卷要默出你剪影
烛花来渐熔掉安定
违禁了山风 围住我这空院
谋杀如同伊甸境
刮损左肩等你回信
凭着砒霜疗愈旧病
你是秋杪信客 逛够雪国
撇下鲸只有归命

就当我无解 顺应 共你稚俗到离经
就当我有孽 受罚 等你淡忘我名姓
就当我划界 勾销 别要隐形吓怨灵
就当我鸣谢 背弃 丧失沉底在海岭

你瞳里有血光 怎能照亮鮟鱇
畴昔夜来问诊我 就当是小团圆
今宵还想找旧地 捎上你的神龛
至死不要不渝 清静里有刺耳大战

请戴上能面
让我沉下水底 为你写俳句篇
长乐为何成诓骗 拙政园也遭贬
你是悚人鬼脸 让鲸要断片成梦魇
只好做你信笺 让你踏过这院

* * *

像是厉鬼报应降临
何时要漫过我足印
甚至瞥见 粉色月都觉可怖
染上细血结成冰
让电车飞堕向城心
赤地在预言有死刑
伪善眉眼 你借来施我云雨
擦热每颗彗星
你是我陈年的欢欣
安全岛一样的旧经
只好水底唱俳诗 让自己
圆融成一个哑谜
何时你也变得入定
令戏院也未曾多情
冻了硝烟 凝固后尽浸浪底
催促我变腥
听你唇边在谰语
如何绥靖血和雨
于中宵 回念着万亿句寓言
怎知须臾已成残墟
你令我无力 消掉金兽
竟还会记起 我比黄花瘦
万仞外 请替我乘舴艋舟
要白檀烧不够

就当我偏执 贪心 双脚之间想吻透
就当我念旧 浑噩 即使夏风不歇留
就当我怯弱 逃避 神隐中代你洄游
就当我痴妄 自欺 邀你枕入寒洋流

你瞳里有怜悯 足够动摇海心
今宵再让我单车 飞驰过你铁道
即使几刹连山海 都突然变潦草
能让你游遍我 异国就此瓦解 不算糟

请戴上能面
让我沉下水底 为你写俳句篇
长乐为何成诓骗 拙政园也遭贬
为何让我中邪 让我要断片成梦魇
只好演得无邪 盛夏才能锁这院
歌姬也哽咽 胶片也冲得不光艳
极乐是癌变 你是我脓血
为何让我中邪 欢欣也断片成梦魇
只好演得无邪 怪客才能锁这院

* * *

悼念这段时空 你飞掠
憎恶这段时空 我懦怯
夜星暗了天 归命不要怨
彗星不变迁 腥味早预言
要怎么共你参拜鸟居 夜泉中湿透 拥吻着入眠

请戴上能面
让我沉下水底 为你写俳句篇
长乐为何成诓骗 孤城竟要倒变
为何让我中邪 让我要断片成梦魇
只好演得无邪 盛夏才能锁这院

等不到弱水三千 望不到海平线
就留我再别城间祈念
共巨浪海风 再梦一遍

/敝舆 夏至后七 新宁 赴北陡途中

取暖(汹涌二)

春分后六.

如若他像羔羊 躲进山岚
吞尽一片 愚蠢的暖
如若他像哑女 口未变干
唱尽一支 七重柔板
出了世再消夏 夜却尚寒

谁像雨里篷车 不复返
谁像熏风追赶 剪不断
谁像来祈求他 夜要安
隔空燃起雪中炭

至少她 清冷 孤胆 从来爱懒散
不知他 带走海风 渡到彼岸
等到晚安 断送在弘川 长眠只有转辗

若他呓语不怪诞 参拜酒肆无波澜
若她能等破天荒 戒掉枭雄的自满
若天梯因他 竟也斗转
若他望穿 捉到她温婉
却才知海平渺渺 没有船

* * *

来让他把吐息 当做云山
把天真安葬于 伶仃洋
蜂针蛰得已够伤 还固执求她欣赏
来让他将眉目 转成暗光
将彷徨 盛放在札幌
未度过 暧昧一晚 缥缈一晚
半生未释放 未厮磨过百晚
直至夜阑

咒令里绝版
汹涌着她 消炭发有几段
怀疑缱绻总未晚
焦灼得几里夜樱 都一早开光
尚盼望 隶属她
十九载只如煤炭 遭百年孤寂的刑 下判
辗转到几千大梦
逃出春寒 只有失散
死城外 随尘一人独舞半晚

仙姑旁祭参
绞痛中她 血珀唇钩上弯
怀疑薄酒未喝淡
自焚得几串流求 都一早踏完
尚渴望 隶属她
十九载天还未荒 遭迷津慈航的刑 下判
沉淀到几千大战
逃出阑干 唯有变淡
死城外 燃起一撮碎炭取暖

再像羔羊 躲进山岚
踱入乱雨看不穿
海平渺渺没有船.

/敝舆 小满后五 新宁 宁城

化猫道中(汹涌一)

春分后六.

听到锣声 是日更定后
行到岔路口
深巷之外 水银灯暗走
迟了也要走

你戴好白巾 给长寓言结终
念完仙姑回文 解闹嚣的凶
我只知宾客 冷脸欣赏遗容
谰语后 你伸手

呓语中 听闻你清净歌喉
催我进睡在 凶铃漫山的楼
恐怕太古的你 只悲悯 无吐息的我
胸口的残年 竟如豆蔻
荒田外 东风在左耳洄游
像我 沉淀在死城 踏雪 梦中也咳嗽
上了瘾 却不破咒
只记落 给你情信后
封一片绿洲

* * *

如若 去到云下
两盏青柑有冈州
就似 来到夕下
四根白檀无古灶
像我 这只劳损
恰到好处的 蝌蚪
月弯后 你邂逅

惊叫中 带着你嘶哑歌喉
你似进睡在 溅熊猫血的楼
就算失火的我 只盼望 游记能无辜
但早已变成煤块 石头
杉林里 蛛丝刹那变蜉蝣
像我 火场内牺牲 造化 梦外也咳嗽
吊了唁 若你颤抖
就贴张 仙姑的符咒

约誓过的手
月圆时本是梦游

化身落红后 醉里相遇
能否在这岔路口
绿洲变蜃楼 请问长乐
为何只能藏枕头.

/敝舆 立夏 冈州 牛湾

汶夜潦记

灌下一小海碗的带子瓜汤后,携着阿婆乘着火烧云的残翳踏进圩口。
标注着过去时又再青成一团的香樟,过滤着镇海湾卷来的熏风,吹进不朽的凉茶铺,吹出竹蔗水的淡味来。
卖应时荔枝的老伯,叫价声很决绝,在宴都路格外夺人耳目,那竹蔑边的荔枝也殷红得可爱。
北陡产的荔枝自然是微酸而清甜,可我知道酉时夕间的几飘绯云更是腻甜,清冷的电线硬是为这灰蓝带粉的昏天切成羊羹似的厚块,给圩里人类的灰厦夹住。
绯云渗出余日,淋在我同样泛红的颊里,像是不浓的腮红,仿佛梦见很多次消夏,很多次,都把眉目寄寓在这片混着畴昔的空气里。
可这腮红很快就遭北山来洗脱了。
阿婆在姨公的米店留了少顷,像是等夕色不再了,我和她才继续往郊田彳亍。
"丐条塘基几宽额阿,丐时剧宁几个佬一个又去香港,一个又出额江门,都冇队行路嘞。"
阿婆欢欣地抱怨着,我还依旧岑寂地踱步。在渐哑的空色里,听着海傍人软和的片言和冥冥消解的圩里繁音,用尽责的单反将天垠的一药匙余光捕捉回来。
是小满夏至度后的早稻时令,夜色里夹带着刈禾的茎液生味,揉和着燃起稻叶稗子的焦香,感不到沆瀣。
"乃人割禾烧紧几臭哇真系…绝佢死额哩!"
"怪唔之得今日乃烟丐大咯!"
我应着,但我是爱这野性,又驯良的焚田气味的。
快晴的天还在用昙云把羊羹一滴一滴染蓝,这叫人遁入绯想和冥妄的蓝,没有一阙山陵敢来烘衬。
万籁都潜游在这片稍淡的蜜黄原野里,一直铺到神灶的海平,迷蒙得像块蚕褥子。万籁,寂了一点,垅间还是有些许蝉乐和栖蛙的,这些和弦,要给城间的心脏敲节奏,血脉流出些豆灯暖光来。
我在梦里见过,那些烁着或冷或暖之色的小豆灯,在天与田的缝合线上,瞬而黯了又耀了,这都是童时的遗产,继承到当下。
高空上下暗得像此刻就是归到旧忆里头。
南边的海拂来濡湿眉睫的微咸海风,把两人载到丰平村的坊下。
几个垂髫儿在地堂追着尖嚎,收完早禾的田家早已执着蒲扇,用胶凳搭着微褐的疲惫双脚,引出几层古老的笑浪了。
巷里只有几盏炽灯,还想要和早夜的孤星比亮。
孤星们借着几片十六月光泻不进的污云,睥睨着苍穹下的黄发垂髫们,发着她们惨淡而浓烈的白光。我只不屑地用透镜映着,让她们坠降在我的焦点上。
"七八个星天外,
两三点村灯前。"
没有雨,没有山。
走到另一个坊下,再踏前便是村尾,又是一片早田了。仍是缝合着一根已经暗成巨海一样的天垠,酵出的还是那几滴橘灯,几滴白火,那是人类的墨迹,晕出我最本初的绪。
两人走着似是被迫遣返的回头路,凝望没有乔木的矮丘上一尊孤凄的塔子,凝住似远不远的几点流动暖光,听到夜市档摊的乡音和渐明渐清的锅勺声,是鱼地,是圩。
我念着旧时,没有"茅店社林边",但有这谧谧的田,日暮途穷的晚云,仿似偃仰的白星,哑掉的声声夏风,黧黑的夜林和短时蛰居的城圩。
容易微微欠伸,就会在我这个倦客的眼边噙上令人安适的凉泪,风景被浸成大光圈,那垠上的几点豆灯,俶尔化得庞巨了,耀进我的瞳子里,像是还有烛一样的暖热窥探进来。
慵懒而又栖遑的兔走乌飞,印住了我和鱼地圩的结。
"返去等阵就揾处饮冰咯——!"阿婆像她少女时代时一样笑着说道,带着一团又一团的绪儿,把我扯回了童时的夏夜。
"好啦,行返去。"
其他的玩意儿都经不住流年的九蒸九焙,只有这个梦歇宿的望乡经得起,还愈发浪漫。
这些绪头一直在我的腑脏里飞驰。
早稻还没有收完,梦里又荡出些颖果的生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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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注疏:
镇海湾: 汶村以西与北陡对望的一处海湾,  为那扶河口
宴都路: 汶村集市所在地, 即鱼地圩的主干道
余日: 指日暮的阳光
畴昔: 往昔, 过去
彳亍: 走一下停一下, 指慢步行走
塘基: 据证, 指直通平丰村的村道, "丰平"应是笔误
刈禾: 即收割水稻, 刈与白居易《观刈麦》同义
生味: 指草叶流出的穰液气味
蝉乐与栖蛙: 即蝉的叫声和栖息的蛙(的叫声)
豆灯: 油灯 碳丝灯泡发出的光, 这里泛指细小的灯光
南边的海: 即南中国海, 所在地近沙浦围和大有围, 已属海傍
坊: 指牌坊
垂髫: 代指小孩, 与陶渊明《桃花源记》中句同义
十六月光: 开始作此文时为农历十六
透镜: 指单反相机镜头
短时蛰居: 自作词, 据证为寓居在本家的另一种说法
欠伸: 打呵欠
俶尔: 忽然
庞巨: 即庞大
绪儿: 此处应指前文的各种思绪
颖果: 一般禾本科植物的果实种类

一八年六月三十中宵
汶村 环镇路之五
敝舆